第二章:石头的语言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    第(1/3)页

    晨光斜斜地切过雅典的街巷,在泥墙上投下锐利的阴影。莱桑德罗斯握紧手里的皮袋,那块黑色石头在粗布包裹中显得格外沉重。

    城北的纺织坊区弥漫着羊毛油脂和染料的混合气味。女工们已经在作坊里忙碌,纺锤转动的嗡嗡声从半开的木门后传来。他按照母亲说的地址,找到一栋两层小楼。门口挂着褪色的蓝色门帘,窗台上摆着几盆萎蔫的百里香。

    他举起手要敲门,却停顿在空中。

    门帘被掀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女人探出身来,大约五十岁,灰发在脑后扎成紧实的发髻,围裙上沾着靛蓝色的染料斑点。她看到莱桑德罗斯时愣了一下,随即认出了他——在雅典,诗人也算半个公众人物。

    “莱桑德罗斯?”她的声音很平静,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,“我儿子出征前,你帮他写过诗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,阿尔克梅涅夫人。”莱桑德罗斯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吕西马科斯托我带话。”

    空气凝固了几秒。女人的手抓紧了门框,指节发白。

    “进来吧。”她终于说,掀开门帘。

    屋内狭小但整洁。织机占据了半个房间,旁边堆着成卷的毛线和染色布料。墙角的神龛里供奉着家神像,前面摆着新鲜的无花果和一小碟蜂蜜。最显眼的是墙上挂着一面青铜盾牌——显然是吕西马科斯父亲留下的,边缘刻着马拉松战役的纹样。

    “他……”阿尔克梅涅背对着他,整理着织机上的线轴,“他在哪?”

    “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。”莱桑德罗斯说,“昨晚我见到他时,他发着高烧。”

    “还活着吗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。莱桑德罗斯深吸一口气:“我离开时他睡着了。但卡莉娅——神庙的女祭司——说他可能撑不过……”

    “卡莉娅。”女人重复这个名字,转过身来。她的脸上没有眼泪,只有一种紧绷的、岩石般的平静,“德尔斐来的那个女孩?我听说她在免费帮伤兵治疗。”

    “是的。她很……能干。”

    阿尔克梅涅点点头,走向墙角的水罐,倒了两杯水。她的手在微微颤抖,水面漾开细小的波纹。她递给莱桑德罗斯一杯,自己却没有喝。

    “他托你带什么话?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打开皮袋,倒出那块黑色的石头。它在粗糙的木桌上轻轻滚动,最后停在一缕阳光下,白色纹路闪闪发亮。

    “他要我把这个给埃琳娜小姐。还说……让她别等了,找个健全的人嫁了。”

    房间里只剩下织机旁水钟的滴答声。一滴,两滴,三滴。

    阿尔克梅涅伸手拿起石头,用拇指摩挲着光滑的表面。她的动作很轻,仿佛在触碰婴儿的脸颊。

    “这是火山玻璃,”她突然说,“叙拉古附近埃特纳火山的产物。我年轻时,有个商人送过我一块类似的,说是能带来好运。”她短促地笑了一声,声音干涩,“看来不太灵验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准备好的所有安慰话语——关于荣誉、勇气、为国牺牲——此刻都显得虚伪而廉价。在一位可能刚刚失去独子的母亲面前,城邦的宏大叙事轻如尘埃。

    “他还说了什么吗?”阿尔克梅涅问,眼睛依然盯着石头。

    “他说……你们在叙拉古城外,有人念了我写的诗。你们笑得很开心。”

    女人的肩膀轻轻抽动了一下。不是哭泣,更像是某种压抑的震颤。

    “他是笑着走的吗?”她问,“最后的时候?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想起吕西马科斯闭上眼睛前的表情:疲惫、痛苦,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清明。

    “他走得很平静。”这是真话,至少有一部分是。

    阿尔克梅涅点点头,小心地将石头放回皮袋,系紧袋口。然后她走向织机,从下面抽出一个橡木小匣子,打开锁。里面是几枚银币、一封用蜡封口的信,还有一卷细亚麻布。她解开布卷,露出一块绣着精美图案的织物——是婚礼头巾,上面用金线绣着阿佛洛狄忒和她的儿子厄洛斯。

    “这个,”她把头巾和皮袋放在一起,“本来应该由他亲手交给埃琳娜。现在……算了。”

    她重新看向莱桑德罗斯,眼神变得直接而锐利:“告诉我真相。不是那些会在广场上说的漂亮话。他们是怎么败的?真的是因为叙拉古人太强,还是因为别的?”

    这个问题让莱桑德罗斯猝不及防。他想起昨夜在神庙听到的只言片语——伤兵们在疼痛和谵妄中的咒骂:

    “粮袋里一半是沙子……”

    “船板早就朽了,一下水就裂……”

    “将军们吵个不停,我们在泥地里等死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知道,夫人。”他最终选择谨慎,“我只是个诗人。”

    “诗人应该比谁都看得清楚。”阿尔克梅涅走近一步,压低声音,“吕西马科斯出发前,我为他准备了行装。按照规定,公民要自备三天的口粮。我装了最好的大麦饼、橄榄、奶酪。但他回信说,根本不需要——城邦会统一供应。后来我听人说,那些供应的面粉里有虫子,腌鱼是臭的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感到后背发凉。他想起了自己接受颂歌委托时的情景:负责后勤的官员克里昂(并非那位著名的激进民主派领袖克里昂,而是同名的一位次要官员)爽快地支付了预付金,并拍着他的肩膀说:“好好写,这可是雅典的荣耀时刻。”

    荣耀需要用三十德拉克马来买吗?

    “我会去打听的。”他听见自己说。

    “不是为了我。”阿尔克梅涅摇头,“是为了所有母亲,所有妻子。为了下次再有年轻人出征时,他们不会因为背后有人偷窃而死在异乡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了一下,声音突然变得很轻:“现在,带我去见他吧。在他……还在的时候。”

    去神庙的路上,阿尔克梅涅走得很稳,步子甚至比莱桑德罗斯还快。她不说话,只是偶尔调整一下肩上背着的布包——里面装着干净的衣服、一小罐蜂蜜,还有一块家里烤的面包。

    “你不需要准备这些,”莱桑德罗斯忍不住说,“神庙会……”

    “神庙提供的是治疗。”阿尔克梅涅打断他,“母亲提供的是告别。这是两回事。”

    阿斯克勒庇俄斯神庙的庭院比昨夜安静了些。一些伤势较轻的伤兵被转移到了侧室,庭院里只剩下最严重的那些。呻吟声依旧,但更加微弱、断续。

    卡莉娅正在给一个腹部受伤的士兵换药。她抬起头,看到莱桑德罗斯和身后的女人,瞬间明白了。她朝角落努了努嘴。

    吕西马科斯的草垫还在那里。但他已经不在上面了。

    草垫被卷了起来,旁边放着一个陶制水罐和一碗没动过的稀粥。一个年轻的祭司学徒正在用湿布擦拭地面。

    阿尔克梅涅停下脚步。她的呼吸停了一拍,然后继续向前。每一步都像走在刀刃上。

    “什么时候?”她问学徒,声音异常平稳。

    “黎明前,夫人。”学徒不敢看她的眼睛,“很安详。没有痛苦。”

    “他现在在哪?”

    “后面的停……休息室。准备净身和裹尸。”

    阿尔克梅涅点点头,转向卡莉娅:“我可以去看他吗?”

    卡莉娅擦干手,走过来握住女人的手臂:“当然可以。但他现在的样子……您最好有个准备。”

    “我儿子十六岁时从树上摔下来,断了三根肋骨。我给他包扎时,他疼得咬破了嘴唇,但没哭一声。”阿尔克梅涅说,“没有什么样子是我不能面对的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领着她走向神庙后部的小屋。莱桑德罗斯站在原地,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多余的人。他想离开,但双脚像生了根。

    “诗人。”一个沙哑的声音叫他。

    他转过头。是昨晚那个喉咙受伤的士兵,现在脖子上缠着厚厚的绷带,只能发出气声。那人用眼神示意他过去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走近。士兵大约三十岁,脸上有一道新愈的刀疤,从眉骨斜到嘴角。他费力地抬起手,指向自己腰间的一个皮质小袋,然后做了个“打开”的手势。
    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