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谢府,正厅。 十二盏儿臂粗的牛油大烛将厅内照得亮如白昼,却照不透那股子从骨缝里透出来的压抑。 一张足以坐下二十人的紫檀木圆桌旁,只坐了两个人。 谢安坐在主位,脊背挺直如松,手里的一双象牙箸每一次落下,夹起那一粒晶莹的米饭,再送入口中,整个过程就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。 精准,且无声。 这就是谢家的规矩,食不言,寝不语。 谢云舟坐在下首,平日里在国子监高谈阔论的才子,此刻却只敢盯着眼前的青瓷碗。 那一筷子胭脂鹅脯,他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,最后只能讪讪地缩回手,扒了两口白饭。 太压抑了。 自从这《梁祝》一出,整个江宁城都疯了,唯独这谢府的正厅,安静出奇。 “啪。” 一声极轻的脆响。 谢安放下了筷子。 这一声,就像是给这顿令人窒息的晚膳画上了句号。 谢云舟浑身一紧,立刻跟着放下了碗筷,哪怕他才吃了个半饱。 两个身着素衣的侍女如鬼魅般飘了上来,无声无息地撤下了残羹冷炙,又奉上了漱口的清茶和热毛巾。 谢安接过茶盏,轻轻撇去浮沫,眼皮都没抬一下。 “近日国子监的课业,如何了?” 声音苍老。 谢云舟连忙起身,垂手而立。 “回祖父,孙儿近日在研读《春秋》,对于‘克己复礼’四字,略有新的心得。” “克己复礼?” 谢安轻哼了一声,语气有些玩味,“如今这江宁城群魔乱舞,礼崩乐坏,你还能沉下心读圣贤书,倒也难得。” 这话里有刺。 谢云舟听得后背发凉,但他袖子里的手,死死攥住了那本冰凉的锦缎书册。 那是他下午从妹妹那里没收,自己又在书房里看了整整一下午,甚至落了泪的那本《梁祝》。 他犹豫了片刻,终于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深吸了一口气。 “祖父,孙儿以为,欲治世,先知民。” 谢安抿了一口茶,动作顿了顿,抬眼看向这个自己最看重的长孙。 “哦?何意?” “如今江宁百姓,甚至高门大户,皆为一本市井话本所痴迷。孙儿以为,这其中定有缘由。若是一味地视若洪水猛兽,不如……探其究竟。” 谢云舟说着,手有些颤抖地从宽大的袖袍中,取出了那本宝蓝色的书册。 在这庄严肃穆、堆满了古籍善本的谢府正厅里,这本封面上绣着花哨蝴蝶的书,显得格格不入。 “这是孙儿今日所得,虽是那个……百花楼流出的东西,但……文辞颇有独到之处。” 谢云舟说完这句话,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流下来了。 他在赌。 赌自家祖父并不是那种真正的老古板。 赌那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首辅大人,能看透这书背后的东西。 谢安并没有立刻去接。 他的目光落在那封面上那两只金线绣成的蝴蝶上,眼神有些晦暗不明。 过了许久,久到谢云舟觉得手臂都要酸了。 谢安才缓缓伸出了那只布满老人斑,却依旧修长有力的手。 “拿来。” 谢云舟如蒙大赦,连忙双手呈上。 谢安接过书,指腹在那个锦缎封皮上摩挲了一下。 手感极好,不似寻常坊间的粗制滥造。 “五两银子一本?” 谢安突然开口,语气里听不出喜怒。 谢云舟一惊,没想到身居高位的祖父竟然连这个价格都知道。 “是……是的。如今市面上已经炒到了百两一本,而且……一书难求。” “百两……” 谢安嘴角勾起一抹讥讽,“那个许家丫头,做生意倒是把好手。若是生在户部,这大乾的国库也不至于年年亏空了。” 他说着,翻开了第一页。 谢云舟紧张地盯着祖父的脸。 他生怕下一秒,这书就会被狠狠地摔在地上,然后自己会被罚去跪祠堂。 然而,预想中的暴怒并没有发生。 谢安看书的速度很快。 那些对于谢云舟来说催人泪下的文字,在谢安眼里,似乎只是一些寻常的墨迹。 翻页声在寂静的大厅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 “哗啦……哗啦……” 谢安的神色很平静,甚至有些冷漠。 看到“草桥结拜”时,他轻嗤了一声,似乎在嘲笑这种小儿科的把戏。 看到“同窗三载”时,他面无表情,仿佛只是在看一份枯燥的公文。 谢云舟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