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阳光爬过八仙桥栏杆的时候,林小宝的影子还卡在废品站门口那道裂了缝的水泥线上。 他动了动右脚,把影子从裂缝里拔出来,往前迈了一步。风还在吹,但纸片已经不见了——大概是被哪个收破烂的老头顺手扫走了。也好,这种东西多看一眼都是危险。 广播里的新闻女声正念着“全国工业学大庆”,他没听清下一句,因为巷口传来一声咳嗽。三短一长,像老孙家喂鸡前敲竹筐的节奏。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 左脚那只补过的布鞋,底边斜缝了三针。田美玲说:“才经得起跑。” 他没回昨天那句“明天别穿这双来”。他知道她不是在关心他的脚。 数学课开始前,教室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粥。 李老师还没到,刘芳已经在讲台上收作业本。她今天扎了两条小辫,橡皮筋是新的,红得有点刺眼。林小宝盯着她翻本子的手指,指甲剪得很短,但第二根指节上有墨水渍——和昨晚他在灶台边看见王秀兰右手虎口的新痂位置差不多。 同桌陈大勇用铅笔戳他:“发啥愣?第三题你会不?” 林小宝没说话,只点了点头。 陈大勇松了口气,又压低声音:“那你写完借我抄抄?” 林小宝抽出自己的练习本,撕下一页草稿纸,写了两个字:设兔。 然后把纸条折成小方块,轻轻推过去。 陈大勇皱眉:“就这?” 林小宝咬了咬嘴唇,像是犹豫,又添了三个字:四条腿。 “哦……”陈大勇眼睛亮了一下,随即又暗下去,“可鸡呢?鸡有几条腿我也知道啊。” 林小宝差点笑出来。但他忍住了,只是慢吞吞地说:“先算……总的……脚数。” 这时门口响起脚步声,粉笔灰的味道飘了进来。 刘芳立刻合上作业本,转身回座。经过林小宝身边时,她的辫梢扫过他的肩膀,停顿了半秒,像是察觉到了什么。 李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,衣服肘部磨出了毛边。她看了一眼黑板上的乘法口诀表,说:“今天我们背七的口诀。” 全班齐声念起来。 “一一得一……” 林小宝闭嘴没跟。他在心里默算:7×8=56,7×9=63,7×12=84……这些数字在他脑子里像钟表齿轮一样咬合转动,根本不需要记忆。 念到“七八五十六”时,李老师突然点名:“林小宝,你来接下一句。” 他故意迟了两拍才站起来,低头看着课本,手指捏着书角轻轻摩挲。其实他早就在想隔壁班语文课要讲的《小英雄雨来》,连老师可能提问的句子都预判好了。 “七九……七九……”他卡住了,眉头皱成一团。 余光里,刘芳又在敲铅笔。嗒、嗒、嗒,三下快,一下慢——和广播中断前的倒计时频率一样。 他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 “七九六十三。”他终于说出来,声音不大,带着点喘。 李老师点点头:“坐下吧。下次反应快点。” 他坐下时,看见陈大勇偷偷把那张纸条塞进了文具盒夹层。 午休铃响后,男生们一窝蜂冲向操场弹玻璃珠。 张铁柱蹲在梧桐树影里,膝盖歪着,左手拄着一根木棍。他今天没戴帽子,露出头上那道疤——据说是小时候从拖拉机上摔下来的。林小宝知道不是。 他赢了三轮,没人敢再应战。最后一个人输急了,把珠子往地上一摔:“我不玩了!你肯定藏了磁铁!” 张铁柱没理他,只是抬头看了林小宝一眼。 那一眼很轻,像风吹过水面。 林小宝走过去,在他旁边坐下,从口袋掏出半个冷馒头啃。其实早上母亲给他煮了粥,但他悄悄倒进猪食桶,换了这个——他知道张铁柱中午也只吃这个。 过了会儿,张铁柱把手伸进裤兜,摸出一颗墨绿色的玻璃珠,塞进他手里。 “野苹果酸。”他说,“下次给你带甜的。” 林小宝握紧珠子,内里的细小气泡让他想起昨夜梦中那些漂浮的算式。 他刚想开口问姜汤的事,张铁柱却猛地抬头,看向校门口。 李二狗正和守门的老孙说话。老孙一只手搭在门框上,另一只手比划着方向,目光朝这边扫了一眼。 张铁柱立刻站起身,跛得比刚才更明显,转身就走。走到拐角处,他还回头看了林小宝一眼——这次是眨眼,左眼三下,右眼一下。 林小宝没动。他把玻璃珠放进嘴里含了一会儿,凉意顺着舌根蔓延上来。 他知道这是回应。 “三轻一重”。 放学路队排好时,天空阴了下来。 班长举着班级木牌走在前面,上面写着“红星小学二年级甲班”。牌子是木头的,边角已经磨圆,漆也掉了不少。林小宝盯着那块木牌,忽然想到父亲失踪前一周带回的一块赌场筹码——也是这样褪了色,编号模糊。 路过菜摊时,王大力正低头整理蔫萝卜。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袖口卷到胳膊肘。听见脚步声,他不动声色地弯腰,把一把干枯的曼陀罗叶推进林小宝书包夹层。 动作极快,像抓鱼的老猫。 第(1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