蜀王案 第十一章 蜀王-《季海雄澜》
第(3/3)页
高谈圣没有说下去。棚外,雨已彻底停了。暮色漫下,寺墙一片模糊。墙内那株歪脖子老树纹丝不动,似在指路,又似拦路。
雄澜站起身。“回仁寿坊。”
王一婷道:“明日还来?”雄澜没有回答是,也没有回答否。只道:“他说‘靖善坊,不宜久留’。”
他顿了顿再道“那便不是不能来。”
楔子:五年前·益州
开皇十七年,冬。益州,蜀王府。
地底十丈深处,无窗,无烛,四壁凿成圆穹,如一只倒扣的瓮。
瓮心立着一尊丹炉。铜鼎三足,鼎腹镌螭纹,纹路里积着经年的烟炱。火舌从鼎底镂花处探出,一呼一吸,将四壁人影拉长、揉皱、又松开。
杨秀立在丹炉前。他未着王服,只一袭常服,腰无玉带,发无金冠。三十五岁的蜀王站在蜀地最深处,看铜鼎中文火舔舐鼎腹,将一炉丹药烧成凝血之色。
那气味——腐草、铁锈、还有一点若有若无的腥甜。他身后跪着十二人。
灰衣,赤足,额间皆有火焰烙印。新烙的,创口尚未结痂,在丹炉映照下如十二只未阖的眼。
杨秀没有回头。
“孤养你们五年。”他道,“今日问最后一遭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甚至可以说很轻。但在这十丈深的地窟里,每一个字都被四壁拢着,沉沉压下来。
“此番入京,九死一生。愿随孤者,饮此鼎中血;不愿者,领千金,隐姓埋名,终身不得出蜀。”
火舌舔舐鼎腹,噼剥有声。十二人无一人起身。
杨秀等了三息。他身后,跪在最前头的灰衣僧人叩首。“王爷,”僧人道,“贫僧十五岁那年就该死在益州乱军里。多活这些年,是王爷赏的。”
他顿了顿,声音极平。“阎王要收,早该收了。多收这些年,是贫僧赚的。”
杨秀终于转过身。他看着这十二张年轻的面孔——有的他连名字都记不全,只知道绰号:耀杰、尹春、哑婢、病猫、画眉、慈航……
他看了很久。“你叫什么?”僧人抬头。火光映在他脸上,眉目极淡,瘦削如秋后山石。
“俗名早忘了。”他叩首,“王爷唤弟子‘慈航’便是。”
杨秀点了点头。“慈航,”他道,“你先一步入京。”他顿了顿。“在靖善坊寻个小寺,替孤……等个人。”
慈航抬起头。“等谁?”
杨秀没答。他转身重新望向那尊丹炉。炉中丹药已烧了七日七夜,此刻正在鼎腹中央凝成一颗鸽卵大的赤丸。
火光照在他脸上,明明灭灭。“等孤自己。”
仁寿坊,隋为旅舍。
高谈圣坐在案前,《礼记》摊开,久久没有翻页。
他想起那僧人看雄澜单斧时的眼神——不是打量,是辨认。
他想起那句“三位从蔚州来”——不是猜测,是确认。
他又想起周瞎子。“二十年,只等到一个该问的人。”
谁是那个该问的人?——有些路,是书里没有的。
廊下,王一婷。她没有回房,也没有点灯。月光照在她脸上,很淡,她在想那只龟。
那只青甲龟伏在瓦钵底,头足皆缩,只露出两只眼睛,定定望着雨帘。
它在等什么?等雨停?等人来?等一个它从未见过的人。
她忽然想起周瞎子的话。“有人替你挡了。”
她攥紧裙角。祖父是什么样的人?
她从未见过他。据祖母说他走出明堂门外的那一日,她尚未出生。她只知道他姓王,是北周王氏的末路孤臣,是刺出那一匕首的人,是死后连尸骨都未能归葬的人。
周瞎子说有人替她挡了,是祖父在挡吗?还是别的什么人?
第(3/3)页