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世江湖 第十章 义矢-《季海雄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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六月初七,渭北道上,暑气蒸人
日头正烈。三人踏上河西土地,黄河水声在东,远了。官道西南向,没入平原。驿柳夹植,柳梢在暑风里垂着。
商队铃铛声从身后赶上。那为首汉子一夹骡腹,扬鞭指向西南:“长安?走这道——朝邑、临晋、栎阳,三日至。”
他瞥见高谈圣肩上书箱,又道:“上月相州杜家三位郎君也是打这儿过,往长安赴考去的。”
说罢,青骡蹄声得得,驮着满垛绢帛远了。
高谈圣没接话,只把书箱带子往上挪了半寸。
六月初十,午后。
长安城东北,通化门。王一婷仰头望着那城门,久久不语。
她从蔚州来,从太行山脉来。她见过太行之巅的云雾,见过飞狐口的险峰,见过恒山绝顶的松涛——却从未见过这样的门。
城墙不是土筑的,是青砖,每一块都有半人高,密密匝匝,自地平线拔地而起,直直楔入天际。
城楼三层,飞檐如翼,檐角悬着铜铎,风过时铮铮然。门洞三孔,正中一孔阔可并驰四车,两侧各一孔容驮马徐行。门前立着四十二名执戟卫士,甲胄鲜明,日影下耀如银鳞。
不是城。是山。是人叠起来的山。王一婷忽然明白了,为何蔚州人说起“进长安”,总带着一种她从前不懂的神情。
那不是羡慕,也不是畏惧,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,是山民望见大海,望见平原。
雄澜亦在望。他望的不是城墙,是城门下的人。
进城的,出城的,推车的,挑担的,骑马坐轿的,徒步赤脚的。有僧人,有道士,有胡商,有昆仑奴。有衣锦绣者昂首直入,有衣褐衣者垂首侧行。有妇人抱子,有老叟负薪,有少年书生挟卷,有壮年军汉悬刀。
千人千面,无一相同。但雄澜只觉,这千人千面,竟都生着同一副神情。是着急。
急着进城,急着出城,急着寻人,急着谋生,急着求官,急着发财。急着活着。书生喃喃:“天下熙熙,皆为利来;天下攘攘,皆为利往。”
王一婷道:“我在蔚州时,常听父亲说,京兆郡得有几百万人口。我总不信。此刻信了。”
高谈圣道:“还不止。隋承周祚,定都大兴,城周六十七里,东西南北各三门,共十二门。通化门是东面北门,自山东、河北入京,多由此入。”
王一婷道:“你连这个都背了?”高谈圣道:“既来长安,岂能不先识路?”
王一婷转头望向雄澜,见他仍望着城门出神,轻轻碰了碰他。
“喂,你想什么呢?”
雄澜沉默良久,道:“想一个字。”“什么字?”
“‘囚’。”王女不解。雄澜道:“人立城中,是为囚。这城墙越高,门洞越深,人便越像囚徒。”他顿了顿:“可城外的人,还是拼命要进来。”
高谈圣没有接话。他望着城门,忽然想起自己此行的目的——科举,及第,授官,从此离了蔚州,离了太行,离了那个土垣矮墙的小城。他从前以为那是出路,此刻望着这座巍峨如山的城门,却忽然生出一丝他自己也不愿承认的茫然。
三人,缓缓行至门洞前。
执戟卫士伸手拦住:“入城者验过所。”
高谈圣自怀中取出三份过所,双手呈上。卫士接过,细看姓名、籍贯、年貌、事由,又抬眼将三人打量一番。目光在雄澜腰间那柄裹布单斧上停了片刻。
“兵器?”卫士问。雄澜道:“柴斧。”
“入城须裹实,不得露刃。”“好。”
卫士点了点头,将过所发还,挥手放行。
王一婷入门洞,青砖壁立左右,凉意霎时浸骨。她忽然回头。
城门洞外,日光晃白,刺得人几乎睁不开眼。人群川流不息,僧道农商,男女老幼,各有各的方向,各有各的归处。她总觉得人群里有一双眼睛。
从她踏入通化门的那一刻起,那双眼睛就在看她。
可当她回头去寻,却只见茫茫人海,日光如瀑。
“怎么了?”雄澜问。
王一婷摇摇头:“没什么。”
身后,人海依旧。一袭灰袍一闪即逝。
入通化门,沿大街西行,便是长安东市。
高谈圣道:“旅舍我已问明,隋为仁寿坊,在通化门内西南隅,距此不过三里。”
三人遂折而向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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