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太行 第二章 授艺-《季海雄澜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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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越说声音越低,头也垂了下去,像犯了天大的错。
“傻!蠢!痴!”
刘樵连骂三声,却不是冲着雄澜,更像是骂自己。他一拳捶在炕沿,老旧木头发出一声呻吟。
“是师父的错!只顾你性子上稳,全忘了是没开蒙的娃,我那套呼吸导引,你竟全练反了!吸该沉丹你散于四肢,呼该外导你反压内腑……这哪是练功?这是日夜不停,在自己体内修一座倒悬的塔、挖一口逆流的井!”
他站起身,在狭小的屋内焦躁地踱了两步,望向窗外依旧茫茫的风雪,眼神却似乎穿透了太行山的千峰万壑。
“茅庐太小,雄阳太浅,治不了你这‘病’。”
刘樵转身,目光灼灼盯住雄澜,“你这不是皮肉伤,是‘道伤’,是修行的根基歪了!须得用真正的‘道理’,才能把这颠倒的乾坤再扳正回来。”
他走到墙边,取下柴斧,指腹摩挲着冰凉的斧刃,又把斧头挂上,传功半日还未来得及生火,他拿起根老柴,走向炉火,走的慢慢,缓缓陷入回忆,给徒弟讲了个故事:
说起那会儿…道观就在小五台山腰,雾一起,殿角飞檐都像浮在云里头。”
“我个头还没香案高呢,就跟着师兄们念《清静经》。‘大道无形,生育天地’——舌头都捋不直,可清气从鼻腔钻进去,顺着脊梁骨往下淌。观里那棵老柏树,三个人才抱得过来,我常躲在树洞里打坐,总觉得树的心跳‘扑通、扑通’,和我丹田里的气团跳成一个拍子。”
(他忽然把柴棍往火里一捅,炭火“哗”地爆开)
“后来…北边的狼来了。蔚州来的不是兵,是修罗,一大群披着人皮的野兽。大师兄带着所有能拿剑的师兄下了山,说‘道济天下’。最小的十三师兄也就十四岁,道袍袖子卷了好几折,回头冲我喊:‘小刘子!看好师祖的参汤!’”
(声音低下去,炉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)
“剩下的孩子,我年纪最长,米缸见底那天,师祖瘫在榻上,眼睛清亮亮地盯着房梁。我把最后半把小米熬成粥,他枯枝似的手突然抓住我——那么大的力气——说:‘道观可以没,道脉不能断,你…你们喝。’”
“我就上山砍柴卖钱。第一斧下去,震得虎口全是血。可怪得很,挑着柴担子走在山道上,忽然就懂了《道德经》里那句‘万物负阴而抱阳,冲气以为和’——扁担颤悠悠的,不就是一股活气在肩头流转么?”
(他咧嘴笑,缺了颗门牙的豁口灌进火光)
“那些年啊,跟山打交道比跟人多。豹子扑过来要拧腰,野猪冲顶要沉胯,遇到豺群来掏……嘿,那就得把砍柴斧挥出个圆来,让它们近不了身。有一回寒冬追一头瘸鹿,追到绝崖边,它回头看我,眼睛黑沉沉的。我忽然就撒不开斧头了——它眼里映着雪光,分明就是《南华经》里说的‘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…’。”
(他好像想不起来下文了,炭火渐暗,往里添了把平时舍不得用的松枝,香气猛地腾起)
“师祖走的那天清早,自己穿戴得整整齐齐,坐在柏树下对我招手。我跑过去,他把那本手注的心法,按在我怀里,手心烫得像炭火…然后就这么坐着,头一点一点,慢慢就没了气息。”
(长久地沉默后,他忽然用烧焦的柴棍在地上画了个太极图)
“所以啊澜儿,师父这套拳脚斧子,不是江湖路数。是砍柴时悟的劈字要领,是躲滚石时练的闪字诀,是几十年看山看云,看出来的一口活气。可惜…可惜师父没真正和人交过手,不知道这套山野把式,搁在人的江湖里到底算个啥。”
(他抬起眼,目光穿透茅屋顶,仿佛又见少年时的雾中山峦)
“明天咱就去蔚州。我领你找去你师叔——当年总偷他供果的老幺,如今该是得道高功了。让他用正统连山易,给你这身逆长歪了的功夫…松土,缕正。”
走出回忆,他语气又转为平时一种山野樵夫特有的、对生计和数字的敏锐盘算:
“况且,去蔚州,也好。‘’
“那地方土地贫瘠,州城周边几十里都难见成林的树木,百姓烧火做饭的柴金贵得很。”
“师父我别的不行,这腿脚,这斧头”指了墙上
“去那儿打柴卖市,价比咱们这山里高出好几成。给你治病、爪药哪样不要钱?在蔚州,师父多出些力气,钱好歹能挣出来,不至於求告无门。”
说到这里,刘樵看向雄澜,目光里没了平日的戏谑,只剩下不容置疑的决断:
“等这场风雪稍停,能上路了,咱们就动身。去蔚州,上小五台。你去听道长讲经,明悟阴阳顺逆的正理。”
“师父我去砍柴卖钱,为你铺路。这不是游历,是救命,你可明白?”
雄澜躺在炕上,听着师父沉稳而清晰的安排,体内那冰火交织的痛楚似乎都减轻了些。他望着屋里面背对着他的山岳,慢慢地点了头,坚定地吐出两个字:
“明白。”
风雪叩窗,茅庐之外,通往市集的路有很多,柴要送市的理只有一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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