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起太行 一章 太行人家 稚子寄樵-《季海雄澜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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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跟着老二推磨,踮脚添谷,咬着牙帮劲儿,小脸憋得泛红,面上那淡紫也晕得浅了,却从不说累。

    他懂事早,见爹娘脊背愈弯,见老爹攥紧拳头愁一家生计时,便悄悄擦桌洗碗、喂鸡拾蛋,碗碟磕绊、鸡食撒地,依旧次次认真。

    晨起先叠被理炕,闲时帮老大递锄、帮老二拢柴、帮老三牵牛,只消搭把手,便眉眼弯弯,仿佛不知家里的愁绪。夜里腹中空涩难眠,也不吭声,攥着三哥衣角,挨着温热,浅浅挨到天明。

    村寨里人都知道这家苦困,可谁家不都是自身难保?个别心眼子差者还会调侃一句“真是,越穷越能生”,但多数同乡见到懂事如雄澜这般,也只是叹息“可惜了这娃。”

    山里住的刘樵,是这一带的奇人。年近五十,独住茅庐,是雄澜家远得近乎断了往来的远亲,平素里独来独往,虽寻常行头,却处处透着常人比不得的异样。

    一柄柴斧伴身,挑百斤干柴翻山越岭面不改色,深山遇豺狼只凭斧柄轻震便叫猛兽退避,官差征粮也从不敢靠近他的茅庐。

    可他转头又会蹲在溪边逗鱼,摘颗野果往嘴里塞,指尖绕着草茎晃悠,眉眼间漾开几分孩童般的鲜活,那点顽童般的跳脱,隐在岁月的沉稳里,淡而不散。

    他把一身本事敛得严严实实,却从来藏不住那点没被磨尽的天真,活成了世道里又静又暖的影子。

    偏是这样半沉半顽的奇人,偶然遇上了雄家稚子。

    六岁,天生带着与年龄不符的稳重,生在饥寒窝里,从无半分孩童的娇躁,穷人的孩子早当家,拾柴时腰杆挺得笔直,递物时手腕稳而不颤,哪怕累得小脸泛红,也从不说一句苦,只是默默把活计做周全,那面上的凝紫,衬得他愈发沉静,唯有一双清亮的眼睛,藏着孩童的纯粹。

    刘樵去年卖柴,走街串到东巷,初见他时,便瞧这孩子兴许会根骨奇佳,这沉稳懂事的好苗子困在苛役饥寒里磋磨,惜才之意翻涌,心疼更添几分。

    他开始往雄家登门,每次来都提着深山的东西,干柴、溪鱼,口袋里还总揣着酸甜的野枣,放下东西便径去找雄澜。

    待孩子忙完活计,便领着他到院角空地,尝试着教他本事。

    扎马是道家基础功,刘樵捏着雄澜的膝盖,定好姿势:

    “脚下生根,任我怎么晃,都不能动呦。”

    话音刚落,便伸手轻轻推他的肩膀,见他咬着牙,双腿发酸也纹丝不动,小身子挺得似山石。

    良久,依旧稳着,额上沁出的汗,也只是轻轻擦去,依旧保持着扎马的姿势,连眼神都不曾乱半分。

    刘樵握着他的小手,教他沉肩坠肘、腰腹发力,教到兴起,老刘樵自顾自拎着柴斧在空地上耍了几招利落斧法,耍完还挑眉看向阔海,带着点炫耀的意味,等着孩子露出崇拜的模样。

    而雄澜只是认认真真鼓了鼓掌,小手拍的那叫一个有力。

    闲时教他劈柴、卸力,刘樵教他握斧的巧劲,自己却故意用斧柄敲了敲柴垛,惹得柴屑乱飞,笑着看雄澜;孩子捏着小斧,扣住斧柄三分之一处,对准木纹,稳准落下,劈出的柴块整整齐齐,可比寻常同龄利落。

    前个儿见孩子被柴担压得肩头发红,刘樵便要教他卸力,一边教一边故意把柴担往自己肩上一搭,晃了晃身子学他走路的吃力模样,“啪唧”装模着一摔,等再起身肩扛更多柴担时,脚步反倒变了,步子稳稳当当,连柴担都不曾晃一下。

    刘樵还总趁雄澜练功间隙,塞他一颗不知哪掏出来的野果,看着孩子双手接过,恭恭敬敬道声“谢谢刘伯”,也不大口吞咽,小口慢嚼,稳重劲儿,反倒衬得这递野枣的人,像个孩童。

    可这份鲜明的反差,却偏偏融得极好。他的少年感揉散了他的饥寒与沉闷,让这孩子眼底多了几分亮光,也收住了老刘樵的散漫,让他的跳脱多了分寸。刘樵看着这孩子半点就通、沉稳过人,心底笃定:

    这娃,他要教,要教好,要给他一条活出头的路。雄澜则打心底亲近这位古怪又温和的刘伯,他虽不懂刘樵心思,却知这位长辈待自己极好,教自己本事,给自己吃食,于是愈发认真练习马步,一双清亮的眼,稳稳追着刘樵,满是孺慕。

    春潮的倒吞寒,霜风更烈,苦日子更沉了。老五挨不住饥寒交迫,夜里没再醒过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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