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一章:灯室余烬-《希腊:青铜的黄昏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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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运输船队‘因风暴延误’已安排妥当。附上斯巴达联络人的初步接触记录,他们有意在雅典虚弱时提供支持,条件是爱琴海部分岛屿的控制权。建议保持接触渠道。”签名同样是锚。

    第三封信,最简短也最惊人,日期是两个月前:

    “公民大会中的支持者已足够。待西西里败局确认、民众恐慌达到顶点时,启动‘宪政修正’程序。斯巴达海军将在外围施压,确保过渡顺利。新政府名单已拟定。”签名仍是锚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感到一股寒意从脊椎升起。这不只是贪污,这是叛国,是政变计划。

    “锚……”卡莉娅轻声说,“科农和菲洛克拉底互相指控对方是锚。但看这些信的语气,锚明显是决策者,不是执行者。可能他们两人都听命于同一个更高层的人。”

    铅板上的内容更具体:账户信息、物资调拨记录、斯巴达联络人的姓名和见面地点,还有一份二十多人的名单,标题是“可靠者”。

    名单上的名字让莱桑德罗斯屏息。包括三位将军、五位五百人会议成员、两位重要的祭司、几个富商,还有——菲洛克拉底和科农的名字都在上面,分别标注着“财政渠道”和“民众动员”。

    “这是一个寡头政变集团。”卡莉娅声音颤抖,“他们计划利用西西里失败后的混乱,推翻民主制度,建立寡头统治,并与斯巴达达成妥协和平。”

    “而锚是他们的领袖。”莱桑德罗斯指着信上的签名,“但谁?名单上没有单独标出领袖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重新检查羊皮纸,在边缘发现一行极小的字,几乎被忽略:“抄送:A。”

    “A可能是代号,也可能是首字母。”

    两人沉默。油灯的火苗跳动,在墙壁上投下摇晃的影子。

    外面传来隐约的钟声——宵禁时间快到了。

    “我们必须决定如何处理这些。”莱桑德罗斯说,“交给公民大会?但大会里可能有他们的人。交给索福克勒斯?他年事已高,可能无力对抗整个集团。”

    “或者……”卡莉娅缓缓说,“我们可以尝试找出锚的真实身份。只有揭穿最高层,才能真正瓦解这个阴谋。”

    “但怎么找?线索只有字母A。”

    卡莉娅沉思片刻:“信中提到斯巴达联络人。如果我们能找到这个联络人,也许能逆向追踪。”

    “太危险。斯巴达人在雅典是死敌,一旦被发现接触,我们会被以叛国罪处死。”

    “那就从名单上的人入手。”卡莉娅指着铅板,“这些人中,可能有人不是真心参与,或者可以被策反。我们需要接触他们,小心试探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摇头:“我们只是诗人和祭司,没有那种能力。”

    “但我们有证据。”卡莉娅眼神坚定,“而且我们有老看守、阿瑞忒这样的人。还有尼克,那个少年,他的勇敢证明普通人也能做大事。”

    她卷起羊皮纸,放回青铜盒子:“我们需要制定一个计划。分步骤,最小化风险。首先复制证据,分藏多处。然后选择名单上最可能动摇的人接触。同时,继续调查字母A的身份。”

    “时间呢?信中说‘待西西里败局确认、民众恐慌达到顶点时’。败局已经确认,恐慌正在发酵。他们随时可能行动。”

    “所以我们更要快。”卡莉娅盖上盒盖,“今晚先各自回去,明天开始行动。但记住:从现在起,每一步都可能是最后一步。”

    他们分藏了证据原件和一份抄本。莱桑德罗斯带着原件和一份抄本回家,卡莉娅带走另一份抄本和铅板。

    分别前,卡莉娅说:“如果三天内我没有主动联系你,就去德尔斐找提摩西亚祭司。密码还是‘卡珊德拉的钥匙’。”

    “你也是,如果我有意外——”

    “你不会的。”卡莉娅微笑,“雅典还需要你的诗。真正的诗,不是颂歌。”

    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回到家时,已近午夜。母亲还在等他,油灯下她的脸显得苍老而疲惫。

    “拿到了?”她轻声问。

    他点头,取出青铜盒子。两人在厨房的桌子旁,借着炉灶余烬的光,他简要说了内容。

    菲洛米娜听完,久久沉默。然后她说:“你父亲制陶时,最怕的不是窑火太旺,而是陶土里有看不见的裂缝。烧制时,裂缝会扩大,整件陶器会在窑中炸开,毁掉周围所有的作品。”

    她指向盒子:“雅典就是那件有裂缝的陶器。而这些人,他们在裂缝里塞进更多杂物,让陶器看起来完整,实际上一触即碎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该怎么办,母亲?”

    菲洛米娜抚摸儿子的头发,像他还是个孩子时那样:“我不知道,孩子。但我知道,当你父亲发现一批陶土有裂缝时,他不会偷偷补上,而是会公开说出来,让所有陶匠小心使用那批土。即使这意味着损失金钱,即使会得罪供应商。”

    她停顿,声音更轻:“因为隐瞒问题,会让更多陶匠做出有瑕疵的陶器,最终毁掉整个作坊的声音。雅典……比陶匠作坊大得多,但也脆弱得多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明白了。母亲在说:真相必须公开,即使危险,即使痛苦。

    他将证据重新藏好,上楼休息。但躺在床上,无法入睡。脑海中反复出现名单上的名字,那些他认识或不认识的人,那些可能在广场上演讲保卫民主、私下却在策划推翻它的人。

    还有字母A。谁是A?

    雅典重要人物的名字多以A开头:阿尔西比亚德斯(Alcibiades,但他在流放中)、安提丰(Antiphon,演说家)、阿奇普斯(Archestratus?不,不够重要)……

    或者A不是名字首字母,而是代号:Alpha(第一个)、Archon(执政官)、Anchor(锚的另一种拼写)……

    思绪纷乱中,他听到细微的声响——不是屋外,是屋内。

    他轻轻起身,手握小刀,侧耳倾听。声音从楼下传来,是极轻的脚步声,以及……翻找声。

    有人进来了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悄悄推开房门,从楼梯缝隙往下看。昏暗的光线下,两个人影正在翻找厨房的柜子和陶罐。不是贼——贼不会如此系统地搜索。

    其中一人低声说:“不在这里。去楼上。”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退回房间,迅速将青铜盒子塞进床下的暗格,然后推开窗户。二楼不高,下面是小院的泥土地。但他不能跳——会发出声响。

    他听到楼梯的吱呀声。

    别无选择。他爬上窗台,抓住屋檐边缘,身体悬空,然后松手。

    落地时脚踝一扭,剧痛传来,但他咬牙忍住没有出声。一瘸一拐地,他躲进院角的柴堆后面。

    楼上传来更响的翻找声,然后是一声咒骂:“没有!他可能带在身上。”

    “追!”

    两人从正门冲出,没有注意到柴堆后的莱桑德罗斯。他们跑向街道,脚步声渐远。

    莱桑德罗斯等了一会儿,确认他们不会返回,才艰难地站起来。脚踝肿胀,但还能走。他不能待在家里了——他们可能会回来。

    他需要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卡莉娅的神庙?可能也被监视。称重房?太暴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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