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二卷:第8章】柳叶开店-《铁马一香车一古道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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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时听见墙角传来两声“咳、咳”的咳嗽声,一个双臂抱胸,翘着二郎腿的黑脸横肉大汉,站起来,不紧不慢地走了过来,呵斥道:“妈的!怎么啦?你们几个男人还想在人家女孩子面前耍横啊?!……来呀!先来在老子面前过过招啊!……有什么了不起的!”
“这肯定是个老大。”柳叶心里想到,先看看他怎么收场吧!于是她脚尖轻轻一点,像燕子回窝似的,跳下酒桌,重新又坐到了自己的座位上,像刚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似的。
“这位大姐,不好意思啦!”黑脸横肉大汉恭恭敬敬地走过来,满脸堆笑,两臂抱胸,弓着身子,坐在柳叶对面,开口说道,“都是兄弟我调教无方啊!……养出来这么一群无赖!蠢货!连起码的礼数都不懂,得罪了大姐!请原谅啊!”
“是啊,是啊,”酒店老板也凑上来说好话,“今天的酒钱,我可以免收了,只要大家伙别打架,好言好语的谈事情……就行了!呵呵!”
屋里的气氛变缓和,柳叶当然也愿意就此释然罢了。
“酒是不能动!这是人家的。”柳叶说,“其他的,你还想说什么?”
“这个吗?我懂!”黑脸横肉大汉见柳叶不再计较,也就放了胆子说话,“其实,我这几个兄弟,并不是想喝您的酒,”他笑着继续说,“他们是想和大姐您交个过路的同伴,通路上的朋友!”
这句话说出来,都让柳叶听着纳闷,非亲非故,叫什么“朋友”?
“大姐,是这样。”黑脸横肉大汉解释说,“您看,其实你我都是同路人,眼前这条山路,颠簸曲折,坑坑卡卡的。漫说您牵着一匹马,就是一个人空着手在这乱石头堆成的山路上,日夜行走,也都得小心着点!不是吗?”
“是啊,是啊。”店小二和店老板也在旁边掺和着帮腔,“您看您这好几坛子老酒,就是走几十里,马驮着也累呀!”
“嘿嘿,不瞒您说,我们兄弟几个在这条山路上是老帮工的了。”黑脸的大汉说,“这条山道上,上上下下,翻山过河,磕磕碰碰……那是多了去了!咱们先不说您的马受得了受不了,就是每天这些大酒坛子,您不能总让它驮在马背上吧?一个坛子几十斤,十个坛子几百斤,中午、下午,早上起来,晚上进槽,还有过河呀,过独木桥的……您总得卸下来,装上去,抱着,扛着,护着,围着;稍微有一点儿碰撞,打了哪一罐儿,您受得起吗?您那当家的受得起吗?……”
您还别说,黑脸大汉这套说法,还真的把实话说到了柳叶的心里去了。
是啊,自己从来没有长途贩运的经验,特别是遇到这种怕碰怕摔的大酒坛子,万一出个什么差错,她柳叶自个儿怎么能承担得起呢?
柳叶听到这儿,变得沉默了。
这黑脸汉子果然是个老手,他看出了柳叶的心动了,便顺水推舟地说,“嗨——其实,我也是吓操心!……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,我何必为别人但这份信呢?不过是遇到今天这件事儿,随便说几句罢了!大姐您今天别生气,都是我们的不对,教养无方!只当我没说吧!……您喝酒,您和您的酒!……我们吃完饭就走了!没事儿,啥事也没有啊!”说着,这个黑脸汉子果然给柳叶作了个辑,再次点了点头,表示要离开她的身边了。
“慢着。”柳叶说话了,那黑脸汉子听到这里,也就不走了,重新做到座位上,恭恭敬敬地听着。
“这位客官,”柳叶问道,“倘若按照您的说法,您觉得我该怎么办呢?”
“嘿嘿。”黑脸汉子笑道,“如果大姐您不嫌弃的话,您这趟难差,我们兄弟几个愿意为您效力啊!嘿嘿!嘿嘿!”
随着他的意思,旁边的几个男人都一起笑呵呵地围了过来,说着:“那当然,当然啦!……我们本来就是干这个力气活的嘛!”
“只是,我们刚才这位兄弟,跟客主说话欠了点儿火候啊!”
“是啊,是啊,都是我的不对,酒喝多了!嘿嘿!”
……
柳叶听到身边这些说话,仿佛自己到了另一个世界,想了想,不妨就这么办吧?路上多一些劳力,自己也不至于提心吊胆了。
“那就依了你们。”柳叶说,“你想怎么分账呢?”
“好说,”黑脸汉子答,“您说了算!二一添作五,您看怎么样?”
“只要平平安安,把货送到了,这些都好说!”柳叶说。
“看来大姐也是个痛快人哪!”大伙说。
“但是,我可是第一次见过你们呀!”柳叶说,“总得报上个尊姓大名吧!在下姓柳,单子名叶。您呢?”
黑脸汉子高兴地说:“我姓弯刀刘,您是我大姐,就叫我:刘黑子吧!”
其他几个纷纷报上姓名:
“小的我姓:暴!暴辣子,排名老二。刚在对不起您了,大姐!”
“小的没大名,人家叫我:龟蛋。”
“嘿嘿,小的:猴三儿。”
“我?七狗子。”
……
好吗,就这几个名字,要不是在这山林野地里,差点能把柳叶的肚子笑疼了一阵子不可……!
就这样,一场买卖,就眼见着——做成了。
“不打不成交啊!”酒家也高兴了,喊着,“小二,拿酒来!这一碗——就算我敬给各位啦!”
“干!干啊——!”
柳叶双手端起酒碗,耳廓传来白马嘶鸣,那声沉入柳叶心中。
……
说也奇怪,那日客栈一场冲突最后竟喝出了和气:次日一早,刘黑子果然带着四个兄弟,等在了客栈门口。没等柳叶开口,暴辣子已经扛着扁担,龟蛋手里拎着麻绳,七狗子跟猴小三儿一人一边,七手八脚地,把十壇子老酒结结实实,装上了马背,跟着柳叶,牵着白马,“取经”一般地——上路了。
头两日,倒也顺当。
山路崎岖,银蹄驮着十坛老酒,走得不快。刘黑子一伙人前后照应着——遇着陡坡,暴辣子和七狗子就一左一右扶着酒坛;过独木桥时,龟蛋先过去接着,宛小三儿在后面托着马鞍;刘黑子自己走在最前头,探路、问茶、找歇脚的地方,一样不落。
柳叶看在眼里,话不多说,只是处处留意则个。
头一晚宿在野店,五个人抢着卸货、喂马、打水。柳叶说马儿金贵,夜里要亲自住在马房照看,刘黑子立刻接口:“那是自然!男女分宿。咱们几个大男人,在外厢房对付就是。往后守夜的事,您就不用费心了。”
第二日也是如此。爬山过水,卸货装货,五个汉子手脚麻利,一句抱怨没有。柳叶心里自然轻松了很多:一路行来,见他们这般殷勤,只当是山野粗人,性子直爽,虽举止粗野,倒还算是些帮手。
如能这样到沁源,倒也真好。
哪知人心隔肚皮,笑脸藏刀——这伙人本就不是真心同行,而是盯上了她这匹银蹄白马,还有那十坛老酒。
行到第三日傍晚,投宿在盘驼铃山庙的一处野店,风向竟全变了样:
盘驼铃这地方,地处偏僻,前后不着村店,只有孤零零一座老庙,断壁残垣,早就没了香火。刘黑子说:“大姐,今晚只能在这儿凑合一宿了。”
柳叶看了看那破庙,没吭声,牵着银蹄走进了旁边的马房。
刘黑子一伙麻利地卸了酒坛,码在墙角,抱来干草铺在地上。
柳叶照旧把银蹄拴在了马槽,添好夜料,在最近的地方靠着草垛歇息。
入夜,更深人静;店中,鼾声四起。子夜时分,狼啸穿林,山风渐起,直吹得马房的门板吱呀作响……!
柳叶闭着眼,没有睡沉。不知过了多久,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。她没睁眼,只把耳朵竖起来细听。隐隐约约,似有人声传来,那声音道……
“谁?你干嘛?”二当家问话。
“二当家,是我……猴三儿!我小解。”猴三儿回话。
暴辣子压着嗓子骂他:“你懒驴上磨屎尿多。顺道去把马料添了!”
“添过了……” 猴三儿答。
“添过了不能再添?明儿好赶路!”暴辣子说着,好像塞了东西给他道,“别添错了,添到……灯芯里!”
柳叶听得真切,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马料添到灯芯里?这是什么东西?”
但她没有动,依旧闭着眼,凭着呼吸。
猴小三儿的脚步声往马槽那边去了。手指刚触灯焾,呼地一声,身后热气喷颈。回头一看,白牙森森,鼻孔喷张,正对一张马脸!猴三儿吓傻了。那马叼住他裤带恨恨地甩。猴三儿裤带崩断,裤褪落到膝弯,吓得提着裤子,跌跌撞撞,连滚带爬,跑回草堆,装死去了……
那香味愈发浓烈了……紧接着“咣”的一声,马蹄踢在木槽上!柳叶头脑发昏,勉强睁开眼,借着透进来的月光看见银蹄在马槽边使劲地甩头,响鼻声不绝;片刻,一股香味弥漫全屋。那味道让她眼皮发沉,脑子发木,眼皮睁得费劲,便使劲咬了下舌尖。
心知:不对!但却动弹不得……!
马鼻蹭着柳叶的头发拼命拱着她坐起身来……
“好一帮贼子,白天装兄弟,夜里下黑手!”
柳叶没有出声,挣扎着脱下自己的外袍,塞进草料,卷成一团,堆在原处。然后挣扎着挪到门口,经夜风吹佛总算清醒了些个。她顺着破庙墙角,攀上了房梁,在阴影里靠着橼头,闭上了眼。
这一夜,她守在暗处,只待天明,一夜无话。
……天刚蒙蒙亮,柳叶就听见了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刘黑子走在最前头,后面跟着暴辣子、龟蛋、七狗子。宛小三儿缩头缩脑,躲在最后。 五个人轻手轻脚摸到马槽边,刘黑子轻声叫着:“大姐!……您醒醒!”
那草人“柳叶”竟没有说话。
刘黑子脸色一变:“牵马、抬酒,快动手!”
暴辣子上去就解银蹄的缰绳,几个人七手八脚去推马、抬酒坛。银蹄四蹄钉在地上,纹丝不动,忽然仰天长嘶,那嘶鸣像把刀子刺破晨雾,声裂空谷。
“快牵!”
“住手!把东西留下。” 声音从庙门口传来。
五个人一齐回头,是柳叶!眼神如刀,不知何时已站到了门口。
众人怔住了,脸色齐变。
刘黑子眼珠一转,当即翻脸,指着酒坛破口骂道:“好你个妇人!竟敢拿假货欺瞒我们!这酒坛早漏了,里面全是马尿骚气……你是骗我们白跑一趟!” 话音未落,他脚踢一坛老酒摔在地上,“哐当” 一声,瓦罐碎裂四溅。 一股刺鼻的臊臭扑面而来,果然尿味冲天。
二当家捏起鼻子指着地上的酒跟着喊:“大伙儿闻闻!这是酒吗?这分明是马尿!这娘们儿一路拿假货糊弄咱们,当咱们是傻子!”
龟蛋和七狗子跟着起哄:“对!她想用假酒骗咱们!”
“好心帮她运货,倒拿马尿充数!”
“还装什么好人哪?!”
“不能便宜了她!这马得留下,赔咱们辛苦钱!”
此时,恰见白马叼起一物甩于地上,那是猴三儿遗落的裤腰带,上面沾着猴三儿的尿味和迷香的腥臭!
真相大白。
柳叶斥道:“一帮贼子,想活下来就把东西留下,快滚远点儿吧!”
刘黑子见真想败露,也不再装,把脸一沉,厉喝一声,骂道:“臭娘们儿,给脸不要脸!弟兄们,少跟她废话——动手!”
五人凶相毕露,纷纷抽出衣内短刀、节棍、铁链一拥而上,势要制服柳叶。一时间,野店门前风声骤起,刀棍齐挥;唯有那猴三儿还提着裤子,缩在墙角发抖。二当家厉声喝斥:“妈的!还等什么?快动手!”
话音未落,二当家暴辣子已抡起节棍向柳叶迎头劈来!龟蛋抄起扁担横扫,七狗子挥刀割缰,猴三儿也只好单手提着裤子上阵……!
一时间,野店门前,刀棍飞舞,风声骤起。
既来之,则安之。面对此境,柳叶也不慌不忙,身形一晃,便避开那当头一棍。只见她从腰间抽出了备好的马鞭,如蛇出洞,“啪”地卷住节棍,顺势一扯——二当家暴辣子已然踉跄前扑,脸撞马槽,顿时鼻血直流如注;
龟蛋扁担未落,柳叶已飞脚踢中其腕,扁担落地,反砸自脚,疼得他单膝跪地,嗷嗷乱叫;
七狗子挥动节棍,扑将上来,柳叶反手一扣,夺下一节,敲其手腕,节棍脱手,令其捂着手腕,痛呼不止;
二当家最是凶狠,双刀乱劈,凶猛柳叶;柳叶马鞭一抡,侧身避过,“啪”的一声,正中其肘,双刀飞落,震得暴辣子后退连连,摔在地上爬不起来;
最可怜那猴三儿,眼见此情,已吓得魂不附体,刚要提着裤子逃窜,却被柳叶反腿一扫,击在小腿,扑倒在地,光着猴腚,只听喊叫,不见动弹;
大当家刘黑子脸都青了。他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,咬着牙冲来,猱身直取柳叶咽喉。柳叶听到动静,人却没动。等他冲到跟前刺过来的一瞬,柳叶身子一拧,让过刀锋,一只手已搭上他的右腕。只一扭,刘黑子“啊”地一声惨叫,匕首落地,手腕被反剪到背后,整个人跪在地上。柳叶左手擒其腕,右手击其肘肋。又听“哎哟”一声,刘黑子已经肘臂脱骨,不是他自己的了;
不过片刻功夫,五人倒下了四个;十坛老酒,碎了五坛;猴三儿瘫坐墙角,裤裆湿了一片。残酒混着泥土,一片狼藉;
除了哀嚎的之外,只剩老大刘黑子一人趴在地上,手脚发抖,满脸是汗,白一阵,黑一阵,大口喘气,连连磕头:
“奶奶饶命!小的瞎了狗眼,猪油蒙心!冒犯了您老人家!您大人大量,只求留条活路!”其他几个,反应过来,也趴在地上跟着磕头,额头撞得山响。
柳叶看着他们这份德行,一阵恶心。她手握马鞭,没有话说。风穿破庙,吹动着她鬓发,似看她如何发落……?
刘黑子又赶紧往前爬了两步,摸出个布包捧过头顶,哆哆嗦嗦道:“这是小的们全部保命钱,就算买下我们的命,孝敬您老人家!赔了您的酒钱!只求您老人家高抬贵手,看在我等一路操劳的份儿上,放了我等一条生路吧!”
众人哀求不叠,磕头竟如捣蒜……
柳叶良久不语,待胸口起伏逐渐平静下来,还是松了手。
“唉——!”她叹了一声,“害人之心,天地共诛啊!今日若非白马,我命休矣……大路朝天,各走半边。不要再让我见到尔辈,你们——走吧!”
柳叶没等他们叩头,便径自牵出马,重新绑好剩下五坛老酒。少了一半负担,白马反倒轻省了许多,接柳叶收起赔款,跨上银鞍……
柳叶驱马走出庙门,勒转了马首,回头留下一句:
“五条人命,值吗?剩下那些破罐子残酒,治伤、解馋,够你们几个受用啦!”
说着,缰绳一勒,头也不回,一人一骑,踏破晨雾,直奔古道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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