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(1/3)页 他向前迈了一步。 甲叶碰撞,闷闷的一声。 他跪下了。 不是单膝。 是双膝。 那是军中士卒跪主帅、跪天子、跪社稷的礼。 他已经很多年没这么跪过了。 他身后,二十六人依次跪下。 甲叶声像潮水,哗啦啦漫过校场。 没有一个人说话。 只有暮风穿过三十六颗低垂的头颅,卷起红布—— 叮铃。 林笑笑站在原地,看着跪了一地的人影。 她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。 暮色把她的面容融成一片模糊的剪影,只有那双眼睛,在暗影里亮得惊人。 不是感动。 是算。 三十六人。 三十六把刀。 三十六双随时准备为她赴死的手。 这就是她在这个时代,用二十三天、一条命、四十七具尸体换来的—— 本钱。 她垂下眼帘。 脖颈下那三道印记,烫得像烧红的铁。 不是排异。 是馋。 校场外。 看热闹的村民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一片。 大多是余炽村的老弱妇孺。半个月前,他们刚从黑风岭匪患的噩梦里被捞出来。半个月来,他们看着林笑笑把村里剩下的青壮一个个练成不敢认的模样。 现在,他们又看见那些穿甲胄的官军,跪在这个女人面前。 一个佝偻的老太太,忽然颤巍巍举起枯柴一样的手臂。 “吃皇粮了——” 声音沙得豁口,像锈穿了的铁锅。 “咱村……咱村的孩子……吃皇粮了……” 她旁边,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愣愣地看着校场里跪倒的三十六人,眼眶慢慢红了。 “吃皇粮了……” 她喃喃地重复。 然后,更多声音加进来。 “吃皇粮了!” “余炽村出官军了!” “林教官……林教官带咱村孩子吃皇粮了!” 喊声起初是零星的、试探的,像刚出洞的蜗牛伸出触角。 然后,它汇成一片。 不是狂欢,不是狂喜。 是一种憋了太久太久、终于从裂缝里渗出一点的—— 盼头。 那些没了儿子、没了丈夫、没了爹的老人女人,看着校场里三十六道跪倒的背影,像看着三十六块刚从灰堆里刨出来的炭。 烧过了,灭过了。 还没死透。 还能再燃起来。 苏遗从臂弯里抬起脸。 脸上泪还没干,却被那一声声“吃皇粮”冲得有点懵。 他转头,看着那些喊话的村民。 又看着校场里跪成一片的三十六人。 最后,他看着林笑笑。 她还站在那里,背对所有人,看着插在木桩前的那柄刀。 红布垂着,铜铃静着。 暮光正在她肩头一寸一寸往下沉。 苏遗忽然觉得,她的背影比半个月前更远了。 不是距离。 是某种他说不清的东西,正从她身体里一点一点被抽走,又有别的东西在往里填。 他说不出那是什么。 他只是忽然想起,今早他起床时,路过林笑笑的房门,从门缝里看见她坐在榻沿,低着头,右手按在脖子上。 很久很久,一动不动。 他当时以为她在想事儿。 现在他不确定了。 夜终于落透了。 校场点起松明火把,把三十六张脸照得明明暗暗。 林笑笑拔起断魂。 红布在火光里翻飞,铜铃随她手腕轻轻一转,发出细碎而脆的响声。 第(1/3)页